回想起陈襄方才的举动,再听到先下这轻描淡写的说辞,一时心绪复杂,不知该作何反应,只将人松开,木着脸退到一旁。
许丰恍然大悟:“竟有此事!”
他看向那男人的眼神瞬间凌厉起来,厉声喝道:“你是何人,受谁指使?!”
那男人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大人饶命!”他不敢有丝毫隐瞒,将先前对陈襄说过的话,又原原本本地交代了一遍。
听完男人的供述,许丰气得脸色涨红。
“好一个下邳张氏!”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一拳重重砸在案几之上,“享着百姓的供养,竟在背后行此等卑劣龌龊之事!”
他怒气上头,一时间恨不得想立刻压着此人去张府对质。
但很快,他便意识到这种想法并不现实。
下邳张氏在本地势大,即使他凭这人之言找上门去,张家亦有千百种种方式推脱,又能奈他们如何。
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,许丰冷静了下来。
他让人把那男人押下去,在堂中来回踱步,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陈大人,你说我们去盐场,让那些盐户出面指认如何?”
陈襄摇了摇头:“此事与盐户干系不大。盐场弊案,根源向来不在最底层的苦力身上。真正的关键,是那些直接掌控着盐场运作、负责分发调配的地方小吏。”
“最直接的法子,便是将那些与盐场相关的小吏尽数抓来,一一排查审问。”
许丰苦笑一声:“这,下官恐怕无法做到。那些小吏虽算不上有什么权力,但人数众多,我这司盐官的职位无法调动兵力。”
“且,若无确凿证据,即便是郡守也无法大规模抓捕官吏啊!”
陈襄的抬起头,看向许丰。
“郡守无法,那,刺史呢?”
许丰对上那双乌沉沉的的眼眸,心中猛地一跳。待他听明白对方话语当中的意味,更是心惊胆战。
他喉结滚动,嗓子干涩道:“陈大人何意……?”
“……罢了。”
陈襄似是想到了什么,双手交叠,眼睫垂下敛去其中的光芒,“贩卖毒盐,煽动百姓,冲击衙署。”
“且看他们之后的动作罢。”
……
另一边。
下邳城中,张府。
朱漆的兽首大门威严矗立,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黑漆金字匾额。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子气势非凡,无声地昭示着此府邸在下邳城中的地位。
张府的内院深处,与方才衙署前的一片兵荒马乱截然不同。
上好的檀香自角落的博山炉中袅袅升起,在空气中弥漫开沉静的香气。
身着锦衣的下邳葛氏家主端起案上的茶盏,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:“此番下邳城内风起云涌,上演了好一出大戏,可是多亏了张兄啊。”
他对面坐着的,正是下邳张氏的家主,张越。
张越的面容尚算儒雅,瞧着倒有几分文士风骨,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,沉淀着过于浓重的阴鸷。
他闻言,只是扯了扯嘴角:“葛兄过誉。这不过是刚开了个场罢了。”
“真正的好戏,还在后头。”
“说来,还是要多谢杨大人。”葛家主抿了一口茶水,随后放下茶盏,“若非杨大人在朝中运筹,我等在徐州,怕是还要继续缩着头过日子。”
“杨侍中乃是弘农杨氏的家主,高瞻远瞩,非我等能及。”
张越掀起眼皮,“我等自当尽心办事,不负所托。”
“可恨那陈襄竖子,”葛家主的声音里淬上了冰渣般的恨意,阴恻恻道,“当初在我徐州造下那般天大的罪孽。现在即使他死了,也想让我等仰其鼻息?做梦!”
张越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,青筋暴起。
当年武安侯陈襄率兵打入徐州,但凡是有些名望的世家几乎都遭了灭顶之灾。张家亦不能幸免。
他虽侥幸逃得一条性命,右腿却被乱兵用刀生生砍中,耽搁了救治,每逢阴雨天,那断骨处便会传来一阵阵阴风刺骨般的剧痛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