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目光却倏然顿住了。
这本书,书页的天头地脚处,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解。
是两种不同的稚嫩字迹。
陈襄自然一眼就将它们认了出来。
——是他自己少时,和师兄少时的字迹。
他的心中猛地一跳。
他屏住呼吸,又接连翻开旁边几本《孟子》、《大学》、《中庸》……
每一本上都留存着或他潦草的随笔心得、或师兄的批注反驳的笔迹。
无一例外。
陈襄在轻微的失神过后,立刻反应了过来。
这些分明是他与师兄少年时,共读过的书。
“……”
他从未想过去留存这些旧物,以为这些书籍或许遗失在了战乱或是迁徙之中。却没想到,师兄竟将它们都好好地保存着,甚至千里迢迢,带来了长安。
陈襄的指尖抚过粗糙的纸张,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,怅然片刻,才将这些旧书一一放回。
而后,他看到了一本没有封名的书册。
那书册不厚,封皮是寻常的靛蓝色,入手却能感觉到纸张的精良,与其余旧书不同。
陈襄心中没来得及疑惑,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将其拿起。
翻开第一页,映入眼帘的,是师兄那笔风骨清朗的字迹。
“襄言:‘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何为本?非士族,非皇权,乃黎庶之粟帛、闾阎之醯盐。但使匹夫得饱暖,斯为天下纲。’”
“尝论盐铁,孟琢曰:‘盐铁之利,当归于国,用于民。以官府之力统筹,方能抑豪强,平物价,使人人皆可得其利,而非一家一姓之私产。’”
陈襄的呼吸,有那么一瞬的停滞。
他意识到了什么,眼睛微微睁大,一页一页地翻下去。
“问曰:‘圣人教化,德自上而下。黔首愚昧,为利欲所驱,何以为本?’”
“襄对曰:‘基不固,则华屋必倾。民若饥,不果腹,则仁义何用?’”
“襄又言:‘天下之大,非一人之天下。权力若不加束缚,必将滋生腐败,如决堤之水,一发不可收拾。当立规矩,设牢笼,使王者亦不能逾越。’”
这本书册当中,每一页,都记载着他曾经的“胡言乱语”。
年少之时,他狂妄无知,满脑子都是些不合时宜,超越时代的思想。
在其他人面前,他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不同,只有在师兄这位与他年龄相仿的孩童面前,才能稍稍放松,将心里的想法畅所欲言,时有放肆之语。
他说过便忘,只当是少年戏语。
但没想到,师兄却都将之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地,全记了下来。
陈襄不受控制地将这本薄薄的册子从头到尾,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。
那些被他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模糊光影,随着这些记录,一点点变得清晰、鲜活。
他想起自己一边抱怨着功课繁重,一边大放厥词,说朝廷应不拘一格,唯才是举。
想起自己指着舆图,说天下分合,非一人之功过。
直到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永兴十二年秋,襄将行。问曰:‘此去经年,良晤何期?’”
“答曰:‘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。1’”
陈襄的手停住了。
那页之后,便是一片空白。
这是一本手记。
——一本记录了他少时的言论,记录了他与师兄二人所有过往与回忆的手记。
陈襄拿着这本手记,在书架前静立了许久。
一种酸涩的暖意,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,缓慢地,却又无比沉重地,一点点沉淀在他的心中。
原来这些,师兄竟然都记得。
然而在这样的情绪当中,他的心底,又滋生出了一种惶然与怅惘。
陈襄的手指微微蜷缩,微垂下眼,任由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,遮住眸中暝灭的光亮。
师兄并未忘记二人年少之时的情谊,他也没有。
但在他做出决定,离开了颍川那时起,那段清澈明媚的岁月便再也无法回去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