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旁栽倒,摔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他半边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,嘴角渗出一缕刺目的血丝。
陈襄站在原地,眼中是刺骨的寒意。
“这么多年过去,半分长进也没有!”
“我教你的东西,你都忘到狗肚子里面去了吗?!”
乔真伏在地上,长发散乱下来遮住了他的眉眼。
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缓缓发出一阵低低的、嘶哑的笑声。
“大人。”
“您的手,会痛的罢。”
陈襄的动作一顿。
乔真说的并没有错。
因为愤怒,陈襄方才的这一巴掌完全没有控制力气。乔真的脸肿了一片,陈襄自己的掌心也泛起了一大片的红。
乔真慢慢地从地上直起身来。
他伸手用手背随意地抹去嘴角的血迹,动作粗鲁而充满戾气,再无半点柔弱的姿态。
宽大,粗糙,指节着些许变形。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与褪色的伤疤。
——那是与乔真那张美丽姣好的脸庞,全然不符的手。
这是他挣扎求生的证明。
也是他一生都无法抹去的,出身卑贱的烙印。
乔真目光幽幽地看向陈襄。
“大人,您知道么。我是贫民出身,当年全家死的只剩我一个。”
“因为这张脸,我被卫家买了回去,成为仆役伺候他们家的公子。”
他的手抚摸上自己那半边完好无损的脸颊,眼神有些恍惚,“那位卫公子,长得可真好看啊。”
“皮肤比上好的瓷器还白,手指比春日的新笋还嫩。那是真正的金尊玉贵,云端上的人。”
“——可是那个畜生,”
乔真的眼神忽然一变,透出彻骨的杀意,“最喜欢做的事情,就是强迫虐打美貌的孩童和少年!”
“伺候他的下人没有一个身上是完好的。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他活活摧残至死。”
“有人受不了了,就自己划花了脸。只为了让那个畜生丧失兴趣,好能活命。”
“可我不甘心啊。”
“我不甘心毁了自己的脸!”
乔真咬牙切齿,声音凄厉,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。
“凭什么。大家的脸都是爹娘生的,凭什么卫氏的公子就能高高在上,随意践踏我们?!”
“凭什么我们就只能当他们脚下的狗,任由他们宰杀取乐?!”
看着乔真那充满了不屈与怨毒的面庞,陈襄心中涌起一股沉默的,如鲠在喉的无力感。
是他错了。
这把刀,从一开始就太过锋利了。
它不止有着野心,还有着自己的意志和仇恨。饮血过甚,戾气缠身,轻易便能脱出掌控,捅破天去。
“这样的败类,自然该死。”
陈襄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乔真的双眼,“但这并不是你为了报复他们,就能不择手段,置家国于不顾的理由。”
乔真不懂这些,他只知道。
“只要能看到那些人从云端跌落,摔得粉身碎骨——”
“只要能看到他们死,就够了!!”
“……”
陈襄缓缓地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。
无益再说下去了。
他抬起手,轻轻拍了两下。很快,便有一名侍从端着一个托盘从堂外走了进来。
侍从始终低垂着头,将托盘放下之后,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。
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玉酒壶,和一只酒杯。
“乔真。”陈襄道,“你身为兵部尚书,克扣边关粮草,险些导致匈奴破关,酿成滔天大祸,罪同叛国。”
“按律,当凌迟处死。”
“但念在你曾对新朝有功的份上,我给你留个全尸。”
乔真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只青玉酒壶上,良久。
他笑了起来。
“哈哈哈……毒酒……”
他一边笑,一边流泪,美丽的脸庞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,神情似哭似笑,凄厉如同鬼魅。
“我不认罪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