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刃半跪在中庭的青石地上,一手握剑,一手撑地,长青剑斜斜插在石缝间,被她当作支撑。
她头垂得很低,以手背胡乱抹着额心的汗,喘息声极狠,肩背止不住起伏。
糯米蹲在旁边的石桌,一连串“喵喵喵”个不停,正在生气地谴责着某人。
柳染堤瞥了一眼院落中凌乱的脚步,又瞧了一眼仍半跪在地的人,毫无笑意。
“影、煞。”
她一字一顿道。
惊刃吓得一颤,应声时气息不稳,听着有些沙哑:“主子。”
柳染堤一步步走近,“我昨儿不是让你好好休息?你是聋了还是睡懵了,全然没听到么?”
惊刃张了张嘴,刚要解释,忽而垂下头,捂着嘴咳了两声:“咳、咳咳。”
柳染堤已然走到面前,一把揪住惊刃的衣领,将人半拉半拽地拖起来。
惊刃微微喘着气,目光朦胧,脸蛋苍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
指骨贴上额心。
滚烫一片。
柳染堤脸色更不好看了,将她又拽起来一点,惊刃没站稳,整个人往前倾,沉沉地靠在肩上。
她额心抵在柳染堤的颈弯,呼吸滚着热,若有若无,缠得人心口发紧。
“站都站不住了,还说没事?”
柳染堤没好气道。
惊刃不敢吭声,柳染堤咬着唇,愤愤地嘟囔道:“总是不听话,我就该把你丢这里,让你自生自灭去。”
话虽这么说,她力道却没松。一只手扣着臂弯,另一只手则圈在腰侧,把人半抱半拖回屋。
外袍被剥下,惊刃身上只剩件中衣,被柳染堤团吧团吧,给塞到了榻上。
中衣薄薄的,底下是层层叠叠的绷带,少数几处露出的皮肤瘦削而苍白,交错着新旧伤痕。
柳染堤将帕子湿了水,给她擦了擦额心,恰好小药童熬好了药,端着走过来。
“影煞大人也不知在想什么,约莫五更左右我晨起摘草药时,便瞧见她已经在院中练剑。”
小药童吹了吹热气,“我那时便觉得她不太对劲,脸白得哟,一点血色都没有。”
惊刃小声辩驳:“胡说……”
柳染堤瞪了她一眼,迫使惊刃将下半句话给咽了回去,乖乖闭嘴。
她从小药童手里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,又被柳染堤按回枕上,将被子往上掖了掖,裹得可严实。
柳染堤看着一张厚被,皱眉片刻,似乎嫌不够,目光开始悄悄地往旁边堆被的柜子那边挪过去。
小药童道:“柳姑娘,一张就够,您行行好,别给她添被了。”
柳染堤:“万一她冷怎么办?”
小药童道:“你要是如昨日一样又裹三层被,影煞大人在病死之前,会先被你热死的。”
柳染堤:“……”
哼。
小药童离开后,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日光疏淡,惊刃睁着眼,睫上沾着一点湿意,瞧着有些迷迷糊糊的。
她看着梁上,又看向窗纸上的树影,视线游走两圈,慢慢地合上眼,再过片刻,又睁开。
柳染堤又趴到她枕边,靠着臂弯,歪着头看她:“小刺客,你睡不着?”
惊刃也侧过头,往她这边看来。
高烧让她的瞳仁有些失焦,往日里清疏冷淡的一双眼,此刻竟蒙着水雾,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迷糊。
她鼻音微重,应了一声:“……嗯。”
柳染堤戳着她脸颊,“睡不着,证明你心里有杂念,心里头不清净,生了乱枝杂叶,想东想西。”
“你若再睁着眼发呆,我就往你后颈敲一下,保证你睡得又甜又香。”
柳染堤碎碎念叨着,她这番话到底是在说谁,只有她自己心里头最清楚。
惊刃呆呆望着她,目光里有几分茫然。半晌,轻轻道:“疼…睡不着……”
柳染堤心口一闷。
见惯了惊刃平淡的模样,好似无论受多重的伤,肋骨断了也好,手臂贯穿也罢,她都能不声不响地将自己处理好。
哪怕服下“止息”,在无字诏中等死时,她仍只是静静蜷成一团,眼中无悲无喜,等待着命数的烧尽。
可人心到底是肉长的。
她也会觉得疼。
柳染堤忽然俯下身去,啄了啄她苍白的唇,凑近了瞧她:“这样会好些吗?”
惊刃怔了一下,烧得糊里糊涂的脑子大概还有那么一分清醒,挣扎道:“别…属下会将病气过给您的……”
“瞎操心。”柳染堤扑哧笑了,捏住她的下颌,在惊刃还在嘀嘀咕咕试图劝阻时,又一次吻了下去。
小药童不给她往惊刃身上多盖一层被褥,柳染堤瞧着她,就觉得她可冷了,于是只好自己爬上榻,给她暖暖。
惊刃烧得迷迷糊糊,只觉得身侧贴过来一团暖融融的物件,小心避开伤处,枕在她旁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