象里从初识到现在,他们从未这么久不见面,立碑之后,两人好像彼此心照不宣地认准了什么事,互相没再联系。
一行人走进店门,呜呜泱泱挡住了光,门铃发出一路老旧的、伴着吱吱嘎嘎电流声的“欢迎光临”。
刘振义从柜台里抬起头,看清来人,混浊的目光死死定住,直至付西饶走到他面前,食指屈起轻轻扣了扣桌面。
“几个月没见就不认识我了?”
“怎么会?”
刘振义“呵呵”笑着,然而不知为何,倪迁觉得他双眼湿润,但他很快别过头去拿菜单,再回头,那抹亮光已经不见了,倪迁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。
付西饶推开菜单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用过这个,老规矩。”
刘振义搓搓手,又挠挠脑袋,将局促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“你看我这脑子,你们找地方坐,我让后厨赶紧烤。”
付西饶手向后一勾,让徐肇东他们先带倪迁去坐,柜台这一处只剩下他和刘振义两人。
“刘叔,聊两句。”
刘振义指着里屋,“去里面说。”
干瘪的脸上因为笑挤出几道沟壑,刘振义又瘦了,身上只有一层稀松的皮挂着。
关好门,他接过付西饶递来的烟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朦胧中开口。
“臭小子,骗我了吧。”
付西饶佯装不懂,“什么?”
“你根本就没给聂成立碑。”
付西饶坦荡承认。
“我以为那天你就看出来了,我没想给他立碑。”
刘振义确实看出来了,所以付西饶想要支走他,他便走了。
“你还是恨他。”
刘振义猛吸着烟,吸进去的多,却不见吐出来多少。
他抽烟抽得太凶了。
付西饶夺过他半截烟头,流畅地扔进垃圾桶。
“哪有这么抽烟的,肺不要了。”
刘振义并不生气,还是极度纵容地笑着,看向付西饶时眼含温情。
付西饶知道的,一开始刘振义对他好是因为他是聂成的外甥,爱屋及乌,后来聂成走了,刘振义对他好是因为他过盛的责任感加上对聂成未了结的、悲痛的爱。
他觉得他不该再爱聂成,但他做不到,于是这份爱平等地转移到付西饶身上。
因此他每次看向付西饶,瞳孔里总有两道重合的影子。
“我不该恨吗?”
付西饶第一次直接说出“恨”这个字。
以往刘振义提起,他都含混过去或者装作听不见。
以至于刘振义在听到他的反问后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。
是的,聂成当年做的那些事,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付西饶原谅。
“该恨,其实我也应该恨他,但我没能耐。”
付西饶垂眸看他干枯的手。
“不是你没能耐,只是你的心也不全听你的。”
刘振义偶尔很羡慕付西饶,付西饶年纪小,却什么事都看得清楚,他的薄情何尝不是一种天赋?
但他又比任何人都清楚付西饶这副失去七情六欲的样子是为了什么,因此他更心疼。
他拿付西饶当亲儿子,至于付西饶怎么看他,就不要紧了。
一根烟燃尽,刘振义问:“你有话对我说?”
付西饶耸肩。
“我觉得是你有话对我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准备把店兑出去。”
出兑的广告贴得很小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——付西饶他们一群人进来,也就只有他看见了。
付西饶毫不留情地戳穿刘振义。
“想离开这里,所以打了广告,又舍不得离开,所以贴在最隐蔽的地方自欺欺人。”
“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
“离开这,你要去哪?”
“不知道,在北城我总想起他,三年过去了,你说得对,我不守了。”
“你还爱他。”
付西饶斩钉截铁替他说出结论。
刘振义望向窗外,眼前走马观花般浮现出他和聂成的过往,无数场景混在一起,他却都分明地记着是何时何地。

